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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原貌新探
2021年07月16日 10:00 來源:《明清小說研究》2019年第1期 作者:耿傳友 字號
2021年07月16日 10:00
來源:《明清小說研究》2019年第1期 作者:耿傳友
關鍵詞:《儒林外史》;虞博士;蕭云仙;寧楷;“幽榜”

內容摘要:吳敬梓《儒林外史》的原貌問題,一直聚訟紛紜。這一問題最近再次成為《儒林外史》研究領域的熱點,商偉、鄭志良等學者或從《儒林外史》的寫作方式等方面來尋找解釋,或以新發現的寧楷《〈儒林外史〉題辭》等資料為依據,強調“幽榜”這一回為吳敬梓原作所固有,重提“五十六回”說。綜合《儒林外史》版本、人物原型等方面的已有研究成果,通過對新發現的寧楷《〈儒林外史〉題辭》等資料的研讀,我們可以判定《儒林外史》的原本應是程晉芳所說的五十回,從種種跡象看,對吳敬梓及其《儒林外史》深為了解的寧楷很可能是蕭云仙故事、“幽榜”等內容的竄入者,至少也是知情者。

關鍵詞:《儒林外史》;虞博士;蕭云仙;寧楷;“幽榜”

作者簡介:

  內容提要:吳敬梓《儒林外史》的原貌問題,一直聚訟紛紜。這一問題最近再次成為《儒林外史》研究領域的熱點,商偉、鄭志良等學者或從《儒林外史》的寫作方式等方面來尋找解釋,或以新發現的寧楷《〈儒林外史〉題辭》等資料為依據,強調“幽榜”這一回為吳敬梓原作所固有,重提“五十六回”說。綜合《儒林外史》版本、人物原型等方面的已有研究成果,通過對新發現的寧楷《〈儒林外史〉題辭》等資料的研讀,我們可以判定《儒林外史》的原本應是程晉芳所說的五十回,從種種跡象看,對吳敬梓及其《儒林外史》深為了解的寧楷很可能是蕭云仙故事、“幽榜”等內容的竄入者,至少也是知情者。

  關 鍵 詞:《儒林外史》/虞博士/蕭云仙/寧楷/“幽榜”

  基金項目:本文系安徽大學文學院科研課題“《儒林外史》原貌研究”(項目編號:wkyj2015001),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清代文人事跡編年匯考”(項目編號:13&ZD117)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耿傳友,文學博士,安徽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安徽地域文化。

 

  吳敬梓《儒林外史》寫成于乾隆十四年(1749)之前,最早述及《儒林外史》卷數的是吳敬梓的好友程晉芳,他在于乾隆三十五六年間寫的《文木先生傳》中說《儒林外史》為五十卷。但現今所見《儒林外史》的最早版本是嘉慶八年(1803)刊刻的臥閑草堂本,共五十六回①。于是很自然地產生了這樣一個問題:吳敬梓《儒林外史》的原書到底是多少回?這一問題引發了學術界持續的爭論,一直聚訟紛紜。胡適、吳組緗、章培恒等學者持吳敬梓原作為“五十回”說,章培恒先生更具體地分析五十六本中哪六回為偽作;趙景深、房日晰、陳美林等學者則持“五十六回”說,認為臥閑草堂本中的五十六回全部出于吳敬梓之手;亦有持“五十五回”說的,認為今本的第五十六回(即“幽榜”這一回)系后人竄入②。《儒林外史》原貌問題最近再次成為《儒林外史》研究領域的熱點:三聯書店出版了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商偉教授的專著《禮與十八世紀的文化轉折——〈儒林外史〉研究》③,《文學遺產》先后發表商偉的論文《〈儒林外史〉敘述形態考論》④和鄭志良的論文《〈儒林外史〉新證——寧楷的〈儒林外史題辭〉及其意義》⑤,對“幽榜”這一回的真偽問題作出了新的分析和判斷,強調《儒林外史》第五十六回確為吳敬梓原稿所故有,重申“五十六回”說。商偉《禮與十八世紀的文化轉折——〈儒林外史〉研究》一書影響甚大,被學界稱為“《儒林外史》研究的一部里程碑式著作”,鄭志良的文章也受到了《儒林外史》研究界的極大關注,“五十六回”說似乎已然成為定論。拜讀商偉、鄭志良的大作后,筆者雖欽佩不已,深感受益匪淺,但對他們的結論未敢茍同,仍認為吳敬梓《儒林外史》原書應為五十回,在寧楷寫《〈儒林外史〉題辭》時,蕭云仙的故事尚沒有竄入,從種種跡象看,“幽榜”這一回的竄入很可能與寧楷有關。現試陳管見于下,以期引起進一步的討論。

  先從虞育德在南京做博士的時間差錯談起。

  《儒林外史》第四十六回在杜少卿餞別虞育德時,虞育德向他說:“少卿,我不瞞你說,我本赤貧之士,在南京來做了六、七年博士,每年積幾兩俸金,只掙了三十擔米的一塊田。”⑥對《儒林外史》文本稍有了解的讀者可能都知道,虞育德是在南京做博士的第二年主祭泰伯祠大祭,在祭泰伯祠之后至四十六回餞別虞博士這段時間內發生了很多事情,包括郭孝子的故事、蕭云仙的故事、沈瓊枝的故事、湯鎮臺父子的故事、余大先生的故事等,時間跨度至少十四年;僅僅第三十八回至四十回所寫,從郭孝子由同官赴四川,直到蕭云仙被任命為應天府江淮守備,來到南京,就至少有十一年(具體分析見下文)。那么,在杜少卿餞別虞育德時,虞育德在南京做博士至少已有十五年。倘若這些故事皆為吳敬梓原本所固有,為什么只說“在南京來做了六、七年博士”呢?對于這一時間差錯,章培恒先生在《〈儒林外史〉原貌初探》中指出,吳敬梓在寫這些句子的時候,根本沒有計入蕭云仙故事的時間,書中涉及蕭云仙之處,當都是后人竄入⑦。對此,商偉作了針對性的批評:

  章培恒引這段話作例子,證明小說的這一部分是出于偽作,因為小說之前的部分表明,到這時為止,虞育德在南京已經住了不止十年。章培恒指出了這個問題,這無疑是對的,但他的結論卻把事情弄反了。因為吳敬梓在寫作這一部分時,心里想的是吳培源的生平,這樣就偏離了他為小說虛構的時間框架。換句話說,盡管吳敬梓的敘述表明,虞育德在南京至少已經生活了十多年,但在構想虞育德對杜少卿的這一段臨別贈言時,他卻完全被自己的經驗素材所左右了。我們甚至可以想象,吳培源在離開南京時,也許確實對吳敬梓說過類似的話,結果被吳敬梓用在小說里,連時間也沒有改過來。這當然導致了混淆和錯誤,但關鍵恰恰在于,只有吳敬梓才可能出這樣的錯。如前文所說,吳培源在南京生活的時間前后不過八年。虞育德說他“在南京來做了六七年博士”,約略其數,與吳培源的生平基本吻合。任何一個偽作者都不可能如此熟悉《儒林外史》的人物原型,以至于出現這樣一個失誤。也就是說,這個例子恰好證明了小說這部分的作者是吳敬梓,而不可能是別人。得出這樣一個結論,讓我喜出望外。而更有意義的是,這樣一類失誤也綻露了小說內部的罅隙,由此切入文本,就如同庖丁解牛,“批大卻,導大窾”,不以目視,卻可能別有洞見,讓我們對小說的寫作方式、經驗素材與時間參照獲得一以貫之的透徹領悟。⑧

  商偉先生認為虞育德在南京做博士的時間之所以出現錯亂,是因為作者本人過于忠實虞博士的原型吳培源的生平履歷,這個例子不但不能證明小說中有偽作的部分,反而恰好證明了小說這部分的作者是吳敬梓,因為“只有吳敬梓才可能出這樣的錯”。但是,商偉先生想象、推論的邏輯起點并不能成立。這里有幾點值得注意:

  第一,吳培源《會心草堂集》卷三有《初夏之任上元學署謁郡守廣川張公蒙留郡署校士閱文同江寧府教授張存齋句容教諭沈篷莊共賦》,此詩在《戊午春之姑蘇寓虎丘半塘謁怡賢寺蓮峰上人以吟稿見示詩以贈之》后,由此知吳培源當于乾隆戊午(1738)初夏至南京任上元縣教諭的。卷三還有《庚申新正大雪戲作長歌》,詩中有“我來金陵甫二載,兩見亢旱飛蝗蝻”⑨,亦可證吳培源至南京任上元縣教諭的時間為乾隆戊午(1738)。吳培源《會心草堂集》卷四有《丙寅冬日留別金陵諸紳士》《丙寅十月入都赴調舅兄王鵬程自江寧渡江舟中和鵬城韻二首》,由此知吳培源是于乾隆十一年丙寅(1746)秋冬之際離開南京入都謁選。那么,虞博士的原型人物吳培源在上元做了八年多的教諭。按表述習慣,倘若“約略其數”的話,應該說“在南京來做了八、九年博士”,至少也應該說“在南京來做了七、八年博士”,何得說”六、七年博士”?簡言之,虞育德說他“在南京來做了六、七年博士”,與其原型人物吳培源的生平并不吻合。

  第二,在吳培源赴京謁選時,吳敬梓作有《送家廣文俸滿入都謁選》:

  清江帆重秋煙起,君今北上長安市。長安卿相交口稱,卓魯龔黃執鞭棰。君行何匆匆,別意臨西風。郵亭一祖送,感激心憂忡。金陵八載歡相聚,詩筒酒盞無朝暮。桃葉輕陰泛小船,梅花香靄吟新句。君之愛才久益堅,有如鐵網羅深淵。獨慚小子苦窳器,何辛大匠親陶甄。人皆賤我虞翻骨,惟君顧之神發越。人皆笑我原憲貧,惟君姁之回陽春。人生知己不易得,何況情深骨肉同天親。歌亦不能長,淚亦不能墮。夢魂相隨千里遙,云山萬疊愁中過。君不見,鄰家失母兒,暫時不見淚交頤。亦知后會應不遠,無奈樽前離別悲。從今躑躅宮墻外,忍見墻頭桃李枝。⑩

  從這首詩看,在吳敬梓送吳培源入都謁選時,二人已交往八年,感情極深,是介乎師友之間的知己,這與《儒林外史》中杜少卿與虞育德的關系相吻合。吳敬梓既然寫過“金陵八載歡相聚,詩筒酒盞無朝暮”,他應該清楚地知道吳培源做了八年多的教諭,那么,倘若如商偉先生所言,吳敬梓構想虞博士對杜少卿的這一段臨別贈言時,他完全被自己的經驗素材所左右了,又豈能再寫出“在南京來做了六、七年博士”這樣的話?至于吳培源,他在離開南京時,他怎可能連自己在南京做了幾年教諭都弄不清楚呢?他更不可能對吳敬梓說過類似的話。

  第三,《儒林外史》第四十一回杜少卿與武書泛舟秦淮,偶遇莊紹光、莊濯江等人,莊紹光說杜少卿“已在南京住了八、九年了”。可是追蹤《儒林外史》的敘述,杜少卿移家南京的那一年,也正是虞育德開始做南京國子監博士那一年,這就是說此時虞博士當在南京已做了八、九年的博士,這顯然與第四十六回餞別虞博士時,虞育德向杜少卿說的“在南京來做了六、七年博士”存在矛盾。對于時間出現差錯的原因,商偉《〈儒林外史〉敘述形態考論》一文作了這樣的解釋:莊濯江這一人物部分采自程夢星,吳敬梓于1740年四、五月間出游揚州時,第一次與程夢星相見。小說中寫莊紹光向莊濯江介紹杜少卿說“已在南京住了八、九年了”,或出自與程夢星第一次見面時友人的介紹語,因為時至1740年春天,吳敬梓遷居南京已七年有余。也就是說,吳敬梓寫杜少卿與表叔莊濯江在秦淮河上相遇,心里想的卻是他本人與莊濯江的原型人物,也就是他自己的表叔程夢星在揚州的首次相會。按,吳敬梓于1740年四、五月間出游揚州時是否與程夢星初次相遇還是個問題,目前并沒有直接的記載證明這一點。即使如商偉先生分析的那樣,按表述習慣,如果是“七年有余”,應該寫“已在南京住了七、八年了”才對,為何要寫作“八、九年”?八年多被約略為“六、七年”,而“七年有余”卻被想成“八、九年”,如果把商偉先生對兩處時間差錯的解釋聯系起來看,包含的矛盾就比較明顯了。

  由此可見,商偉先生對虞育德在南京做博士時間出現錯亂所作的分析和解釋恐怕難以成立。這里至少存在三種可能性:一、“在南京來做了六、七年博士”中“六、七年”系傳抄錯誤,第三十六回至四十六回中的內容都是吳敬梓原文所有;二、“六、七年”這個數字是原文所有的,但第三十六回至四十六回中有后人竄入的部分;三、“六、七年”這個數字是后人篡改的,因為在竄入了一些內容后,竄入者察覺到原文中的數字跟竄入的故事存在明顯矛盾,就將原文中的數字改為“六、七年”。到底哪種可能性符合事實呢?

  新發現的寧楷《〈儒林外史〉題辭》或可為解決這一問題提供線索(11)。寧楷《〈儒林外史〉題辭》提到《儒林外史》的情節時說:“試觀三年不倦,老博士于南天;十事初陳,辭征書于北闕。黃金散盡,義重憐寒;白骨馱回,勛高紀柱。”“十事初陳,辭征書于北闕”顯而易見是指莊征君,《儒林外史》第三十五回《圣天子求賢問道 莊征君辭爵還家》可證;而“三年不倦,老博士于南天”只能是指虞博士。那么,寧楷所看的《儒林外史》文本中虞育德在南京做博士的時間,當與“三年不倦,老博士于南天”相應。換言之,寧楷所看的《儒林外史》文本中虞育德在南京做博士的時間當是三年左右(12)。了解了這一點,《儒林外史》另一處所謂的時間差錯也就迎刃而解了。《儒林外史》第三十四回,遲衡山對杜少卿說:“前日承見賜《詩說》,極其佩服。但吾兄說詩大旨,可好請教。”而《儒林外史》第四十九回武書在高家飲宴時卻說:“四、五年前,天長杜少卿先生纂了一部《詩說》。”根據小說敘述的線索,從三十四回杜少卿把所作《詩說》送給遲衡山至第四十九回武書在高家飲宴,時間跨度至少已經十六、七年(13),這意味著此時距杜少卿纂《詩說》也至少有十六、七年,與武書所說的“四、五年”相差甚大,時間錯得非常離譜(14)。若虞育德在南京做博士的時間為三年左右,我們可以看到吳敬梓原文在時間計算上的精細:第三十四回杜少卿把所作《詩說》送給遲衡山與虞育德開始在南京做博士為同一年,第四十六回虞博士離開南京“入都謁選”,眾人餞別;九月,余大先生在與杜少卿等一起餞別虞博士后回鄉,“在虞府做館,早出晚歸”;一天,被任命為徽州府學訓導,在任所遇到王玉輝。不久王玉輝女兒殉節,“過了兩個月”,王玉輝出游,經蘇州至南京,“過了一個多月才離去”;“王玉輝”去了好些時,高翰林請武書吃飯,“這時天氣溫和,蘭花開放”,且正是“開芍藥的時候”。據此,武書在高家吃飯,當是餞別虞博士的第二或第三年春天,距離杜少卿把所作《詩說》送給遲衡山正好為四年或五年(15)。所以,武書在高翰林家飲宴說出“四、五年前,天長杜少卿先生纂了一部《詩說》”這句話,在時間上非常吻合。正因為虞育德在南京做博士的時間為三年左右就在時間上如此密合無間,這也進一步說明了在吳敬梓原文,虞育德在南京做博士的時間應是三年左右,與此相違的內容,當為后人竄入或篡改。

  既然吳敬梓原作中虞博士在南京做博士的時間為三年左右,那么,我們今天看到的《儒林外史》文本中所寫的郭孝子的故事、蕭云仙的故事、沈瓊枝的故事、湯鎮臺父子的故事、余大先生的故事,有的定非吳敬梓原文所有,而是后人竄入,因為上文已提到,這些故事都發生于虞博士在南京做博士這段時間內,其時間加在一起至少有十四年。我們認為首先可確定蕭云仙的故事非吳敬梓原作所有,書中涉及蕭云仙之處,當都是后人竄入。其證有四:

  其一,在四十六回餞別虞育德的宴會上,蕭云仙自稱“小弟在青楓城六年”,根據小說敘述,蕭云仙故事前后至少有十年,這與虞育德在南京做博士的時間只有三年左右相矛盾,也與四十九回讓武書在高翰林家飲宴所說的“四、五年前,天長杜少卿先生纂了一部《詩說》”合不上榫。換言之,蕭云仙的故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在虞博士在南京做博士的這段時間內。蕭云仙是由郭孝子尋親的故事引出的,故事的時間順序大致是這樣的:海月禪林的方丈(即二十回出現的甘露僧)到四川去看郭孝子,遇到惡和尚(即三十四回出現的賊頭趙大),遂在老婦人的指引下向蕭云仙求救,蕭云仙出場,這大概是祭泰伯祠的次年年底。此后蕭云仙回家奉事父親。“過了半年”,生番鬧事,搶占青楓城,朝廷差平少保征剿生番,蕭云仙投軍,其時當在祭泰伯祠之后的第三年。投軍后蕭云仙被賞給千總職銜,經過椅兒山破敵,取回青楓城,蕭云仙實受千總,負責監督筑城,“足足住了三四年”,那城方才筑的成功,其時當在祭泰伯祠之后的第七年。接著,蕭云仙興修水利,種柳栽桃,“到次年春天,楊柳發了青”,其時當在祭泰伯祠之后的第八年。接著,蕭云仙開了十個學堂,把百姓家略聰明的孩子都養在學堂讀書,“讀到兩年多”,由沈先生教他們做八股文,其時當在祭泰伯祠之后的第十年。不久,因修城工,被工部核減追賠,蕭云仙回到成都府家中,此時他父親正臥病在床,伏伺“十余日”,他父親去世,喪事已畢,家產都已賠完,蕭云仙到平少保那里去,“侯了五六個月”,被推升為應天府江淮衛的守備,蕭云仙上任后隨奉糧道文書,押運赴淮,在揚州鈔關碼頭上遇到沈先生,蕭云仙說“向在青楓城一別,至今數年”,其時當在祭泰伯祠之后的第十二年之后。簡言之,蕭云仙的故事至少有十年,而這一故事發生在虞育德在南京做博士期間,倘若吳敬梓原本確有蕭云仙的故事,這意味著虞育德在南京做博士的時間超過十年,那么,寧楷《〈儒林外史〉題辭》提到《儒林外史》的情節時怎么會說“試觀三年不倦,老博士于南天”?吳敬梓又豈能在《儒林外史》四十九回讓武書在高翰林家飲宴說出“四、五年前,天長杜少卿先生纂了一部《詩說》”這樣的話?

  其二,小說第三十九回,郭孝子勸蕭云仙不要做俠客,便向他道:“這冒險借軀,都是俠客的勾當。而今比不得春秋、戰國時,這樣事就可以成名。而今是四海一家的時候,任你荊軻、聶政,也只好叫做亂民。像長兄有這樣品貌材藝,又有這般義氣肝膽,正該出來替朝廷效力。將來到疆場,一刀一槍,博得個封妻蔭子,也不枉了一個青史留名。”后來蕭云仙的父親蕭旱軒吩咐他投軍去打松藩,也說:“我聽得平少保出師,現駐松潘,征剿生番。少保與我有舊,你今前往投軍,說出我的名姓,少保若肯留在帳下效力,你也可以借此報效朝廷,正是男子漢發奮有為之時。”從敘述口吻看,郭孝子、蕭旱軒都是作為正面人物出現的。吳組緗先生早已覺察到這與吳敬梓思想的矛盾:“這樣再三宣揚‘報效朝廷’、‘替朝廷效力’、‘博得個封妻蔭子’‘青史留名’,和全書精神、作者思想完全違背。”(16)

  其三,小說第四十回表揚蕭云仙的業績,其中一項,就是“把百姓家略聰明的孩子都養在學堂讀書”,由沈先生教他們做八股文。“但凡做的來,蕭云仙就和他分庭抗禮,以示優待。這些人也知道讀書是體面事了。”章培恒先生早已注意到這些敘述不合情理:“吳敬梓是十分憎惡八股文的,這從他的傳記和《儒林外史》中都可以看出來;這著力描寫蕭云仙請先生教百姓家孩子做八股,跟吳敬梓的思想完全相反。”(17)

  第四,寧楷《〈儒林外史〉題辭》沒有涉及蕭云仙故事的情節,這亦可作為旁證證明寧楷所看到的《儒林外史》文本中尚沒有竄入蕭云仙的故事(見下文對《〈儒林外史〉題辭》的解讀)。

  蕭云仙的故事,《儒林外史》第四十回有這樣一段敘述:

  次日,帶了帖子去回拜蕭守備。蕭云仙迎入川堂,作揖奉坐。武書道:“昨日枉駕后,多慢!拙作過蒙稱許,心切不安。還有些拙刻帶在這邊,還求指教。”因在袖內拿出一卷詩來。蕭云仙接著,看了數首,贊嘆不已。隨請到書房里坐了。擺上飯來,吃過。蕭云仙拿出一個卷子遞與武書,道:“這是小弟半生事跡,專求老先生大筆,或作一篇文,或作幾首詩,以垂不朽。”武書接過來,放在桌上,打開看時,前面寫著“西征小紀”四個字。中間三幅圖:第一幅是“椅兒山破敵”,第二幅是“青楓取城”,第三幅是“春郊勸農”。每幅下面都有逐細的紀略。武書看完了,嘆惜道:“飛將軍數奇,古今來大概如此。老先生這樣功勞,至今還屈在卑位。這做詩的事,小弟自是領教。但老先生這一番汗馬的功勞,限于資格,料是不能載入史冊的了。須得幾位大手筆,撰述一番,各家文集里傳留下去,也不埋沒了這半生忠悃。”蕭云仙道:“這個也不敢當。但得老先生大筆,小弟也可借以不朽了。”武書道:“這個不然。卷子我且帶了回去,這邊有幾位大名家,素昔最喜贊揚忠孝的,若是見了老先生這一番事業,料想樂于題詠的。容小弟將此卷傳了去看看。”蕭云仙道:“老先生的相知,何不竟指小弟先去拜謁?”武書道:“這也使得。”蕭云仙拿了一張紅帖子,要武書開名字去拜。武書便開出:虞博士果行、遲均衡山、莊征君紹光、杜儀少卿,俱寫了住處遞與,蕭云仙帶了卷子,告辭去了。

  既然蕭云仙的故事系后人竄入,那么,上面這段話當然非吳敬梓原作所有,而是后人添加的。添加這段話的人有意無意透露了一個信息,蕭云仙的故事素材是蕭云仙自己提供給武書的,希望能借武書的大筆“以垂不朽”。武書最早出現在虞育德的故事中,在三十六回以后常能看到他的身影,起著很重要的“貫索”作用。金和《儒林外史跋》說武書的原型為“上元程文”,何澤翰《儒林外史人物本事考略》收錄了一些程文的資料,但從中很難看出他和武書有何關系。鄭志良將寧楷《修潔堂初稿》卷八《避雨文木山房贈茸城女子歌》與《儒林外史》第四十回所寫的杜少卿與武書相約到王府塘去訪沈瓊枝的情節對照閱讀,認為寧楷是武書的人物原型,且武書這一人物的寫實性很強(18)。我想這是非常重要的學術發現。既然武書的人物原型為寧楷,吳敬梓對武書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有很強的寫實性,而據小說的敘述,蕭云仙想借武書的大筆以不朽,武書也對蕭云仙的事跡非常感興趣,由以上種種跡象判斷,蕭云仙故事的竄入很可能與寧楷有關。

  確定了蕭云仙的故事非吳敬梓原作所有,這意味著吳敬梓《儒林外史》原作并非現在所見的五十六回。接下來談談“幽榜”這一回是否為吳敬梓原稿所固有的問題。

  最早提出“幽榜”非吳敬梓所作的是金和,他在《儒林外史跋》中指出:“何時何人妄增‘幽榜’一卷,其詔表皆割先生文集中駢語襞積而成,更陋劣可哂,今宜芟之以還其舊。”(19)胡適、吳組緗等也贊成金和之說,認為“幽榜”是后人增加,但沒有深入論證。從20世紀70年代末開始,“幽榜”的真偽問題成了《儒林外史》原貌論爭的焦點,房日晰、陳美林、談鳳梁等學者認為“幽榜”這一回為吳敬梓原作,而章培恒先生重申“幽榜”這一回系后人竄入,并作了細致論證,雖然有一些學者對章先生的觀點表示了不同意見,但也得到了張錦池、齊裕焜等學者的贊同(20)。最近,商偉先生在研究《儒林外史》版本時再次提及“幽榜”這一回的真偽問題,認為迄今為止對《儒林外史》作者和版本的研究,并沒有提出有說服力的材料用來證明1803年的版本出自不同的作者,并從寫作方式等方面解釋小說內部之所以存在前后不一致的原因(21)。實際上,章培恒先生《〈儒林外史〉原書應為五十卷》共提出4條證據證明第五十六回不出于吳敬梓手筆(22),《再談〈儒林外史〉原本卷數》又逐條駁斥了認為第五十六回“幽榜”為吳敬梓所作的證據(23)。說得直白一點,商偉先生的疑問、設想和解釋,章培恒先生在文章里都曾觸及到,且有頗具說服力的分析或批駁,就目前情況看,章培恒先生的觀點并沒有被駁倒(24)。在“幽榜”這一回的真偽問題上,值得重視的倒是鄭志良先生最近發現的一則材料,即上文已提到的寧楷所作的《〈儒林外史〉題辭》,為便于討論,轉引于下:

  粵稽太和景運,五百載以為期;文教敷宣,三千年而必振。人才菀結,每歸鼎盛之朝;士類銷亡,惟托幽通之識。表性情于白楮,追風雅于青霄。孔、顏出而周文存,班、范生而漢史立。王侯將相,何須定具冠裳;禮樂兵農,即此周知德器。金函石室,傳死后之精神;虎竹龍沙,繪生還之氣骨。

  采風騷于勝地,若接音容;搜遺事于先民,何嫌瑣細。試觀三年不倦,老博士于南天;十事初陳,辭征書于北闕。黃金散盡,義重憐寒;白骨馱回,勛高紀柱。考稽典禮,收寶鼎之斑斕;衡鑒名流,挹冰壺之瑩徹。伐苗民而滅丑,華夏為功;歌蜀道而思親,虎狼不避。非圣賢之滴(嫡)派,即文武之全材。舍俎豆以妥神靈,何忠貞之能鼓勵。至于筆花墨沈,或領袖乎詞壇;黃卷青燈,或專攻乎帖括。尊賢愛客,雅懷若谷之虛衷;選妓征歌,爭得空群之妙評。琴堂破俗,遠過墨吏之風;絳帳論文,猶念師承之舊。古音未絕,風度宜褒;標一代之遺徽,固人心之快事。他如吳頭楚尾,悲冷落于天涯;帝闕皇都,冒功名于咫尺。玄棲梵想,或參出世之因緣;小技雕蟲,或泥良工之矩矱。烏絲粉印,賦萍水而無歸;古寺長衢,埋姓名而又激。雖立身之未善,實初念之堪憐。得闡發以顯沉埋,非瑕疵所能委翳。

  嗟乎!芳年易盡,性跡難稽。大地茫茫,共下傷心之泣;中原邈邈,誰招久屈之魂?陶弘景怪譜神仙,庾子山哀生藻筆。光分甲乙,儼天爵之榮華;品第高卑,非一人之喜怒。高才絕學,盡入收羅;孝子慈孫,更難論斷。玉堂金馬,被薜荔而來游;丹詔紫泥,雜椒漿而共錫。今茲琬琰,誠為李杜之文章;異日縹緗,即作歐蘇之別紀。

  寧楷(1712—1801),字端文,號櫟山。乾隆十八年(1753)中舉,翌年受涇縣教諭,未幾罷歸,先后掌教菊江、敬亭、潛川、正誼、蜀山等書院。蔣寅先生在寧楷《修潔堂集略》中發現了吳敬梓乾隆十三年(1748)所作的序,序云:“仆與寧君,交稱密契,昔親蘭臭,今托絲蘿。”(25)可知他們的交情非同一般。由于題辭是用駢文寫成的,使用了很多典故,所以有些地方表述比較模糊,要準確理解其含義頗為困難,這里先加以串講,并對之作相應的解釋。

  第一段從宏觀上述論文人學士存在的價值和意義,暗含著對《儒林外史》作者才華的極大稱許和對《儒林外史》價值的高度贊揚。由于《儒林外史》第一回點明所寫的主要是遭受厄運的一代文人,從“士類銷亡,惟托幽通之識”看,此段已含有憐才闡幽之意。

  第二段對《儒林外史》先作以整體評述,然后分三個層次概括《儒林外史》的人物和情節。“試觀”這一層涉及的都是《儒林外史》里值得褒揚的正面人物:“三年不倦,老博士于南天”顯然是說虞博士;“十事初陳,辭征書于北闕”指的自然是莊征君;“考稽典禮,收寶鼎之斑斕;衡鑒名流,挹冰壺之瑩徹”大概是指遲衡山;“伐苗民而滅丑,華夏為功”當是指湯鎮臺;“歌蜀道而思親,虎狼不避”應指郭孝子。這些人“非圣賢之嫡派,即文武之全材”,應該“俎豆以妥神靈”,得到追贈和奉祀,否則的話,“何忠貞之能鼓勵”?“至于”這一層中“筆花墨沈,或領袖乎詞壇”可能指趙雪齋;“黃卷青燈,或專攻乎帖括”顯而易見指馬二先生;“尊賢愛客,雅懷若谷之虛衷”應該指二婁;“選妓征歌,爭得空群之妙評”當指杜慎卿;“琴堂破俗,遠過墨吏之風”或指蘧祐(26);“絳帳論文,猶念師承之舊”或指范進。這一層所涉及人物雖德行不如前一層那么高尚,才能也不是那么完美,但他們畢竟“古音未絕,風度宜褒”,也應加以追封和旌揚,即“標一代之遺徽,固人心之快事”。“他如”這一層在理解上稍有難度:“吳頭楚尾,悲冷落于天涯”或指王惠;“帝闕皇都,冒功名于咫尺”當指萬中書;“烏絲粉印,賦萍水而無歸”鄭志良已考證其指沈瓊枝(27)。這一層所涉及的人物盡管都“立身之未善”,但考慮到“初念之堪憐”,也應該追封,即“得闡發以顯沉埋”。

  第三段在前文的基礎上進一步申述應該把《儒林外史》所描寫的各類人物“盡入收羅”,將他們“光分甲乙”“品第高卑”,予以追封,加恩旌表,讓這些“久屈之魂”得到祭奠。

  不難看出,寧楷《〈儒林外史〉題辭》幾乎處處關涉“幽榜”這一回,第二段中的“得闡發以顯沉埋,非瑕疵所能委翳”與“幽榜”這一回御史單飏言上疏中的“臣等伏查,已故儒修周進等,其人雖龐雜不倫,其品亦瑕瑜不掩,然皆卓然有以自立”互相吻合,第三段中的“玉堂金馬,被薜荔而來游;丹詔紫泥,雜椒漿而共錫”與“幽榜”這一回御史單飏言奏疏中的“諸臣生不能入玉堂,死何妨懸于金馬”、禮部尚書劉進賢的祝文里的“金堂玉馬,邈若神仙”若合符契。有的學者以此推論寧楷看過吳敬梓原稿,“幽榜”這一回是吳敬梓原稿所固有。我想,恐怕還不能遽然得出這樣的結論,這是因為:

  第一,題辭的性質與序跋相似,一般表明全書要旨,并對作品進行評價或敘述讀后感想。而從上文的解讀可以看出,寧楷《〈儒林外史〉題辭》與其說是在概括《儒林外史》的情節,贊揚《儒林外史》的價值,倒不如說是在為“幽榜”張本,反復提醒閱者注意“幽榜”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倘若“幽榜”這一回為吳敬梓原稿所有,寧楷《〈儒林外史〉題辭》為何單單把筆墨集中于“幽榜”這一回?試問這可是正常的現象?

  第二,在“幽榜”中有兩份名單,一份是禮部采訪到的儒修名單,一份是“幽榜”。有的研究者已注意到,很多書中寫到的重要人物都未被列入,而蕭云仙故事中的蕭云仙、木耐、甘露僧都榜上有名(28)。上文已指出,蕭云仙的故事為后人竄入,武書的原型人物寧楷很可能是蕭云仙故事的竄入者,至少他對這段故事竄入的情況是了解的,而寧楷《〈儒林外史〉題辭》提到《儒林外史》的情節時有“試觀三年不倦,老博士于南天”,這說明寧楷寫題辭時,他看到的《儒林外史》文本中虞育德在南京做博士的時間為三年左右,這意味著此時蕭云仙的故事尚沒有摻入。“幽榜”這一回出現在前,而蕭云仙的故事竄入在后,而“幽榜”中的兩份名單中卻出現了蕭云仙故事中的人物蕭云仙和木耐,這說明今天看到的《儒林外史》中的“幽榜”這一回當在竄入蕭云仙故事后做了相應修改。簡言之,不能排除這樣一種可能:寧楷或寧楷所了解的人先妄增“幽榜”這一回,接著又增竄了蕭云仙的故事等,然后又對“幽榜”這一回作了相應修改。

  第三,以寧楷《〈儒林外史〉題辭》與“幽榜”吻合推論“幽榜”這一回是吳敬梓原稿所固有,需要一個大前提,即只要寧楷《〈儒林外史〉題辭》與“幽榜”這一回相吻合,就足以證明“幽榜”這一回是吳敬梓原稿所固有。事實上,這一大前提是虛假的:《〈儒林外史〉題辭》不見于嘉慶時刊刻的《修潔堂集略》,而《修潔堂初稿》為抄本,無序跋,其成書時間尚不能確定(29),倘若“幽榜”這一回是寧楷或寧楷了解的人增竄的,寧楷所作的《〈儒林外史〉題辭》與“幽榜”這一回相吻合不是很自然的嗎?換句話說,寧楷《〈儒林外史〉題辭》與“幽榜”這一回相吻合可能是因為寧楷看過吳敬梓原稿,而原稿中就有這一回,也可能是因為“幽榜”這一回是寧楷或寧楷了解的人增竄的,寧楷之所以在《〈儒林外史〉題辭》把筆墨集中于“幽榜”這一回,就是為了使人相信“幽榜”的不可或缺。

  倘若上述分析沒有大謬的話,寧楷所作《〈儒林外史〉題辭》與“幽榜”這一回內容相吻合,是否能夠作為“幽榜”這一回為吳敬梓原作的依據是一個需要繼續討論的問題。換言之,《〈儒林外史〉題辭》與“幽榜”這一回內容相吻合,即使不能以此作為“幽榜”這一回為寧楷竄入的證據,至少不能將其作為證明“幽榜”這一回是原作所固有的證據。考慮到“幽榜”這一回無論是思想傾向還是人物評價都與全書存在不一致的情況,在此套用天目山樵對“幽榜”這一回的評點:“我疑此五十六回即寧楷所作。”

  總之,就目前掌握的材料而言,蕭云仙的故事當系后人竄入,這說明《儒林外史》的原本并非現在所見的五十六回,而是吳敬梓的老朋友、好朋友程晉芳所說的五十回。從種種跡象看,對吳敬梓及其《儒林外史》深為了解的寧楷很可能是蕭云仙故事、“幽榜”等內容的竄入者,至少也是知情者。

作者簡介

姓名:耿傳友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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