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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詩歌的用韻
2021年07月16日 10:07 來源:《江淮論壇》2019年第1期 作者:莫礪鋒 字號
2021年07月16日 10:07
來源:《江淮論壇》2019年第1期 作者:莫礪鋒
關鍵詞:蘇軾;詩歌;用韻;次韻

內容摘要:蘇軾詩歌所用韻部或窄或寬,所擇韻腳或難或易,以及長篇古詩中自由轉韻,都是服從其詩意表達的需要。蘇軾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量寫作次韻詩,不但次別人之韻,也次自己之韻,這種寫作方式雖受后人譏議,但事實上是因難見巧的特殊藝術追求,并由此產生了大量名篇。

關鍵詞:蘇軾;詩歌;用韻;次韻

作者簡介:

  內容提要:蘇軾詩歌所用韻部或窄或寬,所擇韻腳或難或易,以及長篇古詩中自由轉韻,都是服從其詩意表達的需要。蘇軾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量寫作次韻詩,不但次別人之韻,也次自己之韻,這種寫作方式雖受后人譏議,但事實上是因難見巧的特殊藝術追求,并由此產生了大量名篇。

  關 鍵 詞:蘇軾/詩歌/用韻/次韻

  作者簡介:莫礪鋒(1949- ),江蘇無錫人,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資深教授,主要研究方向:唐宋文學。

 

  蘇軾詩歌的用韻,非常引人注目。其弟子李之儀云:“千首高吟賡欲遍,幾多強韻押無遺。”[1]11178前句指蘇軾擅長次韻唱和,后句指他善于押“強韻”即“險韻”,也即收字甚少且較難押之韻。先看后者。蘇軾押“強韻”之詩,最著名者無過于熙寧八年(1075)在密州所作的《雪后書北臺壁二首》:“黃昏猶作雨纖纖,夜靜無風勢轉嚴。但覺衾裯如潑水,不知庭院已堆鹽。五更曉色來書幌,半夜寒聲落畫檐。試掃北臺看馬耳,未隨埋沒有雙尖。”“城頭初日始翻鴉,陌上晴泥已沒車。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遺蝗入地應千尺,宿麥連云有幾家。老病自嗟詩力退,空吟冰柱憶劉叉。”二詩分押“鹽”韻和“麻”韻,都是收字甚少的險韻。前一首所押的五個韻腳中,只有“檐”字較為常用,尾韻“尖”字尤為奇險。后一首所押的韻腳較為平易,但尾韻“叉”字也很難押。這兩首押強韻的詩當時就引起人們注意,蘇轍隨即作《次韻子瞻賦雪二首》。[2]蘇軾見之,復作《謝人見和前篇二首》:“已分酒杯欺人懦,敢將詩律斗深嚴。漁蓑句好應須畫,柳絮才高不道鹽。敗履尚存東郭足,飛花又舞謫仙檐。書生事業真堪笑,忍凍孤吟筆退尖。”“九陌凄風戰齒牙,銀杯逐馬帶隨車。也知不作堅牢玉,無奈能開頃刻花。得酒強歡愁底事,閉門高臥定誰家。臺前日暖君須愛,冰下寒魚漸可叉。”①僅從“尖”“叉”兩個韻腳而言,蘇軾的四句詩都堪稱出奇制勝,精警絕倫。宋末方回贊曰:“偶然用韻甚險,而再和尤佳……雖王荊公亦心服,屢和不已,終不能壓倒。”又曰:“非坡公天才,萬卷書胸,未易至此。”[3]879,880相比之下,蘇轍的“應是門前守夜叉”,以及王安石的“豈即諸天守夜叉”“為誰將手少林叉”“畫圖時展為君叉”“袁安交戟豈須叉”[4]等句就難免勉強湊泊,捉襟見肘。清人吳汝綸評曰:“半山和作,極盡艱難刻畫之苦,而公前后四章皆極天然妙趣,所謂天馬行空者也。”[5]所評甚確。紀昀評蘇詩曰:“二詩徒以窄韻得名,實非佳作。”[6]第二冊,1231未免持論過苛。

  蘇詩押強韻的另一種情形是所用的韻部并非窄韻,但所押的韻腳中包含相當難押之字。如作于熙寧四年(1071)的《臘日游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天欲雪,云滿湖,樓臺明滅山有無。水清石出魚可數,林深無人鳥相呼。臘日不歸對妻孥,名尋道人實自娛。道人之居在何許,寶云山前路盤紆。孤山孤絕誰肯廬,道人有道山不孤。紙窗竹屋深自暖,擁褐坐睡依團蒲。天寒路遠愁仆夫,整駕催歸及未晡。出山回望云木合,但見野鶻盤浮圖。茲游淡薄歡有余,到家恍如夢蘧蘧。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難摹。”此詩一韻到底,全押“虞”韻(僅有第十七句押的“馀”屬于“魚”韻,“魚”“虞”在古詩中通押),屬于寬韻,但蘇軾在押韻方面仍然頗費心思,全詩共20句(開頭兩個三字句算是一句),押韻之句多達16句。全詩每隔四句中就有一個出句押韻,就像換韻的七古一樣。此外,第十九句也押韻,末尾四句簡直類似句句押韻的柏梁體。這種寫法大幅度增加了入韻的句數,顯然增加了押韻的難度。紀昀評曰:“忽疊韻,忽隔句韻,音節之妙,動合天然,不容湊泊。”[6]第二冊,631更值得注意的是,蘇軾緊接著又寫了《李杞寺丞見和前篇復用元韻答之》《再和》《游靈隱寺得來詩復用前韻》,三詩嚴格地逐句次韻,連第十九句也不例外,真是有意識地因難見巧的范例。到了第三次次韻,詩人更加技癢,干脆寫成了柏梁體,請看《游靈隱寺得來詩復用前韻》:“君不見,錢塘湖,錢王壯觀今已無。屋堆黃金斗量珠,運盡不勞折簡呼。四方游宦散其孥,宮闕留與閑人娛。盛衰哀樂兩須臾,何用多憂心服紆。溪山處處皆可廬,最愛靈隱飛來孤。喬松百尺蒼髯須,擾擾下笑柳與蒲。高堂會食羅千夫,撞撞擊鼓喧朝晡。凝香方丈眠氍毹,絕勝絮被縫海圖。清風徐來驚睡余,遂超羲皇傲幾蘧。歸時棲鴉正畢逋,孤煙落日不可摹。”這四首詩雖非押強韻,但是所用的韻腳中不乏難押之字,元人陳秀明云:“此詩惟‘孥’、‘蘧’二韻艱澀,而公三疊之。”[7]先看四詩中押“孥”韻的句子:“臘日不歸對妻孥”“追胥連保罪及孥”“君恩飽暖及爾孥”“四方游宦散其孥”。雖然“孥”字都是指兒女或妻子兒女,但是句法多變,并無重復之感。再看押“蘧”韻的句子:“到家恍如夢蘧蘧”“知非不去慚衛蘧”“莫惜錦繡償菅蘧”“遂超羲皇傲幾蘧”。第一句中的“蘧蘧”語本《莊子·齊物論》,乃驚動之貌,蘇詩用來形容神思恍惚。第二句中的“衛蘧”指衛人蘧瑗,蘧瑗“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8],又能“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9],此句意謂自己不像蘧瑗那樣早退。第三句中的“菅蘧”乃兩種草名,句意乃謂對方的和詩美若錦繡,而自己的詩則如小草般丑陋。第四句中的“幾蘧”乃古代帝王名(見于《莊子·人間世》),此句合上句意本陶淵明語“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10]。四個“蘧”字義皆不同,一、三兩例用“蘧”字的本義,尚屬意料中事。二、四兩例用古人姓名,真乃想落天外。

  作詩押強韻,蘇軾既非始作俑者,亦非格外留意于此者,但由于他才大名高,成就卓著,《雪后書北臺壁二首》遂喧傳一時,影響且及后代。南宋陸游作《跋呂成叔和東坡尖叉韻雪詩》,“尖叉韻詩”遂成為專用名詞。據陸跋所言,“今蘇文忠集中,有《雪詩》用‘尖’、‘叉’二字。王文公集中,又有次蘇韻詩。議者以為非二公莫能為也。通判澧州呂文之成叔,乃頓和百篇,字字工妙,無牽強湊泊之病。成叔詩成后四十余年,其子栻乃以示予。”[11]陸游此跋作于開禧元年(1205),則呂成叔之和詩應作于南宋紹興末年。此后,胡銓、趙蕃等人亦相繼和作,以“尖”、“叉”為韻作詩詠雪遂成風氣。[12]方回在趙蕃《頃與公擇讀東坡雪后北臺二詩,嘆其韻險而無窘步,嘗約追和,以見詩之難窮。去冬適無雪,正月二十日大雪,因用前韻呈公擇》一詩后批曰:“昌父當行本色詩人,押此詩亦且如此,殆不當和而和也。存此以見‘花’、‘叉’、‘鹽’、‘尖’之難和。荊公、澹庵、章泉俱難之,況他人乎?”[3]903可見雖押險韻而妥帖精妙乃是“尖叉韻詩”的最大特色,蘇詩因難見巧,從而名震千古。周裕鍇先生稱“‘尖叉’成為險韻詩的代名詞”[13],誠為確論。

  蘇軾雖然善于押強韻,但他并未以此自限,而是配合詩意的需求選擇合適的韻部或韻腳。例如就在寫作《雪后書北臺壁二首》的次年,蘇軾作《雪夜獨宿柏仙庵》:“晚雨纖纖變玉霙,小庵高臥有馀清。夢驚忽有穿窗片,夜靜惟聞瀉竹聲。稍壓冬溫聊得健,未濡秋旱若為耕。天公用意真難會,又作春風爛漫晴。”紀昀評曰:“絕勝尖、叉韻詩,而人多稱彼,故險韻為欺人之巧策。”[6]第三冊,1436說此詩“絕勝”押險韻的《雪后書北臺壁二首》未必妥當,但此詩確實也是詠雪名篇。首句押“霙”字,《藝文類聚》卷二引《韓詩外傳》曰:“雪花曰霙。”句意謂細雨變成雪花,此處用“霙”字十分精當。“霙”字屬于“庚”韻,乃是寬韻,此詩的其余四個韻腳遂用同屬“庚”韻的“清”“聲”“耕”“晴”字,皆是常用之字。可見蘇詩選韻,決非刻意求險,而是首先服從詩意的需要。

  更值得注意的是蘇軾的長篇古詩換韻的情形。先看元豐六年(1083)作于黃州的《初秋寄子由》:“百川日夜逝,物我相隨去。惟有宿昔心,依然守故處。憶在懷遠驛,閉門秋暑中。藜羹對書史,揮汗與子同。西風忽然厲,落葉穿戶牗。子起尋裌衣,感嘆執我手。朱顏不可恃,此語君莫疑。別離恐不免,功名定難期。當時已凄斷,況此兩衰老。失途既難追,學道恨不早。買田秋已議,筑室春當成。雪堂風雨夜,已作對床聲。”此詩24句,每4句為一段,逐段轉韻,所用韻部分別為去聲“御”韻、平聲“東”韻、上聲“有”韻、平聲“支”韻、上聲“皓”韻、平聲“庚”韻。平仄交替,聲情宛轉,汪師韓評曰:“五言轉韻能一氣旋折,筆愈轉而情愈深,味愈長,此等詩他人不能為。”[6]第四冊,2453再看作于元祐七年(1092)的《送運判朱朝奉入蜀》:“靄靄青城云,娟娟峨眉月。隨我西北來,照我光不滅。我在塵土中,白云呼我歸。我游江湖上,明月濕我衣。岷峨天一方,云月在我側。謂是山中人,相望了不隔。夢尋西南路,默默長短亭。似聞嘉陵江,跳波吹枕屏。送君無一物,清江飲君馬。路穿慈竹林,父老拜馬下。不用驚起藏,使者我友生。聽訟如家人,細說為汝評。若逢山中友,問我歸何日。為話腰腳輕,猶堪踏泉石。”此詩28句,每4句為一段,逐段轉韻,所用韻部分別為入聲“月”韻(古通“屑”部)、平聲“微”韻、入聲“職”韻(“隔”字屬入聲“陌”部)、平聲“青”韻、上聲“馬”韻、平聲“庚”韻、入聲“質”韻(“石”字屬入聲“陌”韻)亦是平仄交替,而且以入聲韻始,以入聲韻終,很好地配合了去國懷鄉的抑郁情懷。汪師韓評曰:“五言換韻,體制最古,而后人少效之者,以其氣易斷而情韻反減耳。此則累累如貫珠,清妙之音,讀之百回不厭也。”趙克宜亦評曰:“五古轉韻體,蟬聯斷續,饒有古意。”[6]3919-3920由此可見蘇軾寫作長篇古詩時,以聲配情才是他選擇韻部與韻腳的首要考慮。

  正因如此,蘇詩名篇往往具有聲情搖曳之妙,試看一例。《法惠寺橫翠閣》:“朝見吳山橫,暮見吳山縱。吳山故多態,轉折為君容。幽人起朱閣,空洞更無物。惟有千步岡,東西作簾額。春來故國歸無期,人言秋悲春更悲。憶泛平湖思濯錦,更看橫翠憶峨眉。雕欄能得幾時好,不獨憑欄人易老。百年興廢更堪哀,懸知草莽化池臺。游人尋我舊游處,但覓吳山橫處來。”紀昀評曰:“短峭而雜以曼聲,使人愴然易感。”[6]第二冊,841此詩共18句,押6個韻部。前面8句五言,分成兩段,分別押平聲“冬”韻和入聲“物”“陌”二韻。②由平聲轉為入聲,句子又短,頗有“短峭”之感。后面10句七言,前有押平聲“支”韻的4句,后有押平聲“灰”韻的4句,且都是首句即入韻,仿佛是兩首七言絕句。最巧妙的是在兩段之間插入押上聲“皓”韻的“雕欄”兩句,“好”“老”兩個韻腳的聲調悠長且先抑后揚,讀來仿佛是兩聲長嘆。全詩的聲調與情愫的變化配合得天衣無縫,從而在聲、情兩方都產生了“使人愴然易感”的效果。這是蘇軾作詩用韻巧奪天工的范例。

  蘇軾作詩用韻最為人注目的特點是次韻,南宋費袞云:“作詩押韻是一奇。荊公、東坡、魯直押韻最工,而東坡尤精于次韻,往返數四,愈出愈奇。如作梅詩、雪詩,押‘暾’字、‘叉’字,在徐州與喬太博唱和押‘粲’字,數詩特工……蓋其胸中有數萬卷書,左抽右取,皆出自然,初不著意要尋好韻,而韻與意會,語皆渾成,此所以為好。若拘于用韻,必有牽強處,則害一篇之意,亦何足稱?”[14]由于次韻詩受到原唱所用韻腳及其次序的雙重限制,最能考驗詩人用韻的技能,故蘇軾的此項絕技最為人們稱道。費氏所舉的三組例子都是蘇軾自作首唱,且留待后論,先看蘇軾次韻他人之作的情形。嘉祐六年(1061),蘇轍作《懷澠池寄子瞻兄》:“相攜話別鄭原上,共道長途怕雪泥。歸騎還尋大梁陌,行人已渡古崤西。曾為縣吏民知否,舊宿僧房壁共題。遙想獨游佳味少,無言騅馬但鳴嘶。”蘇軾作《和子由澠池懷舊》:“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知東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蘇轍的原唱句句實寫,層次分明,但結構呆板,平淡寡味。蘇軾的和詩則從虛處落筆,開篇就以問答方式提出生動的比喻,深刻地揭示了人生經驗中的共性,“雪泥鴻爪”因此成為成語。紀昀評此詩曰:“前四句單行入律,唐人舊格。而意境恣逸,則東坡本色。”[6]第一冊,188兩詩相較,蘇轍詩好像是酬作,蘇軾詩反倒像是原唱。換句話說,次韻酬和對蘇軾沒有造成表情達意的任何障礙。

  如果說上面一組和詩僅長四韻,所以蘇軾所受到的局限不很嚴重,那么再看篇幅較長的唱和。元豐元年(1078),僧道潛至徐州求見蘇軾,獻上《訪彭門太守蘇子瞻學士》:“眉山郁茀眉水清,清淑之氣鐘群形。精璆美璞不能擅,散發宇內為豪英。煌煌蘇氏挺三秀,豫章杞梓參青冥。少年著書即稽古,經緯八極何崢嶸。未央宮中初射策,落筆游刃揮新硎。翰林醉翁發奇嘆,臺閣四座爭相驚。逡巡傳玩騰眾手,一日紙價增都城。同時父子擅芳譽,芝蘭玉樹羅中庭。風流浩蕩播江海,粲若高漢懸明星。前年聞公適吳會,玉漿跪道人爭迎。浮云流水付幽討,下視世網鴻毛輕。野人弱齡不事事,白首丘壑甘忘情。神仙高標獨未識,暫棄蘿月人間行。朝吳暮楚失邂逅,惝恍夜夢還惸惸。邇來旅食寄梁苑,坐嘆白日徒虛盈。彭門千里不憚遠,秋風匹馬吾能征。鈴齋吏退屬幽欸,一看揮麈銀河傾。”此詩長達34句,首句入韻,一韻到底(押“庚”“青”二韻),次韻有較大難度。蘇軾作《次韻僧潛見贈》和之:“道人胸中水鏡清,萬象起滅無逃形。獨依古寺種秋菊,要伴騷人餐落英。人間底處有南北,紛紛鴻雁何曾冥。閉門坐穴一禪榻,頭上風月空崢嶸。今年偶出為求法,欲與慧劍加礱硎。云衲新磨山水出,霜髭不剪兒童驚。公侯欲識不可得,故知倚市無傾城。秋風吹夢過淮水,想見橘柚垂空庭。故人各在天一角,相望落落如晨星。彭城老守何足顧,棗林桑野相邀迎。千山不憚荒店遠,兩腳欲趁飛猱輕。多生綺語磨不盡,尚有宛轉詩人情。猿吟鶴唳本無意,不知下有行人行。空階夜雨自清絕,誰使掩抑啼孤惸。我欲仙山掇瑤草,頃筐坐嘆何時盈。簿書鞭撲晝填委,煮茗燒栗宜宵征。乞取摩尼照濁水,共看落月金盆傾。”雖說道潛的原作水平不低,但相形之下,蘇軾的和作仍要高出一籌。紀昀評曰:“一氣涌出,毫無和韻之跡。詩家高境,‘猿吟’二句寫盡,意境超妙之至。”[6]第三冊,1836的確,蘇詩先用8句贊美道潛清虛超逸的胸襟和冷清枯寂的修行,再用8句敘寫道潛外出求法而不事干謁的舉動,然后用“故人”2句作為過渡,接下去又用8句描述道潛遠道來徐訪問自己的過程,最后又用8句寫自己身陷紅塵而希求清靜,故盼望著向方外之友尋求解脫之道。全詩結構嚴謹,層次分明,敘事、議論俱有條不紊,18個韻腳隨著意脈逐一呈現,仿佛完全出于詩人的自由選擇,正如紀昀所評是“毫無和韻之跡”。

  即使是押韻方式比較奇特的原唱,蘇軾也能得心應手地進行次韻唱酬。元祐三年(1088),蘇軾領貢舉事,與考校官黃庭堅、李伯時等人在試院中多有唱和。李伯時畫馬以解悶,黃庭堅作詩詠之,蘇軾隨即酬和。黃詩為《觀伯時畫馬禮部試院作》:“儀鸞供帳饕虱行,翰林濕薪爆竹聲,風簾官燭淚縱橫。木穿石槃未渠透,坐窗不遨令人瘦,貧馬百藖逢一豆。眼明見此五花驄,徑思著鞭隨詩翁,城西野桃尋小紅。”此詩的用韻相當獨特:全詩9句,分成3節,每節3句,句句押韻。三節所押的韻部分別為平聲“庚”韻、去聲“宥”韻和平聲“東”韻。蘇詩為《次韻黃魯直畫馬試院中作》:“少年鞍馬勤遠行,臥聞龁草風雨聲,見此忽思短策橫。十年髀肉磨欲透,那更陪君作詩瘦,不如芋魁歸飯豆。門前欲嘶御史驄,詔恩三日休老翁,羨君懷中雙橘紅。”劉辰翁評曰:“亦牽于山谷音節,殊不暢達。”汪師韓則評曰:“此格乃《禁臠》所謂‘促句換韻’者。唐詩惟岑參有之,后人遂以為此詩岑嘉州體。要其源固出于秦碑也。是須適然得之,不由作意,令轉換承接,一氣卷舒,不可增減,方稱入妙……此篇次韻自然,又且奇氣勃窣,實較黃庭堅原唱為更勝。”[6]第五冊,3270劉氏所評雖不為無理,但這種三句一轉且句句押韻的特殊詩體,詩人尋求的藝術效果本是音節頓挫,類似詞中的“澀調”,當然不會“暢達”。汪氏所評甚確,蘇詩確實勝于黃庭堅原唱,試作淺析:黃詩生動地刻畫了禁閉試院的枯寂生涯,以此反襯觀李伯時所畫駿馬后忽思騎馬郊游的興致,但層次之間的轉折稍嫌生硬。蘇詩則三節內容全都緊扣“馬”這個意象,先寫少時騎馬遠行,風雨兼程,今見馬圖復生騎興。次寫常年坐于馬背,不耐冷齋生活,不如返鄉歸隱。后寫盼望著門外的馬嘶,也即有御史前來拆榜讓諸人出院,并得休假三日之樂。全詩皆從畫中之駿馬起興,將自己久鎖試院切盼歸家的意念表達得淋漓盡致。詩中多有警策,比如第二句“臥聞龁草風雨聲”,雖歷來未得重視,其實大有深意。此句本于晁端友《宿濟州西門外旅館》:“寒林殘日欲棲烏,壁里青燈乍有無。小雨愔愔人假寐,臥聽疲馬龁殘芻。”③但晁詩僅寫了雨天逗留旅館偶聞疲馬龁芻之聲的情景,蘇詩卻進而寫出了在同樣的情境中聽到馬龁草料并誤以為風雨之聲的豐富聯想。一年之后即元祐四年(1089),黃庭堅作名篇《六月十七日晝寢》:“紅塵席帽烏鞍里,想見滄洲白鳥雙。馬龁枯萁喧午枕,夢成風雨浪翻江。”葉夢得云:“外祖晁君誠善詩,蘇子瞻為集序,所謂‘溫厚靜深如其為人’者也。黃魯直常誦其‘小雨愔愔人不寐,臥聽羸馬龁殘蔬’,愛賞不已。他日得句云:‘馬龁枯萁喧午夢,誤驚風雨浪翻江。’自以為工,以語舅氏無咎曰:‘我詩實發于乃翁前聯。’”[15]其實在晁詩與黃詩之間,蘇軾此句堪稱重要的過渡,不妨說蘇軾在不經意間為黃庭堅提供了重要的啟迪。又如末句“羨君懷中雙橘紅”,蘇軾自注:“黃有老母。”此句用東吳陸績年幼時在袁術座間藏橘于懷,“欲歸老母”之典,表示對黃庭堅放假歸家得以侍奉母親的歆羨之情,典既精確,情亦可感。因為蘇軾之母程夫人早在31年前就已出世,他返家休假也無法彩衣娛親了。這首蘇詩堪稱描寫試院情景的佳作,但它是一首逐句次韻的唱酬詩,它的每一個韻腳以及次序都是由原唱規定的,但依然做到從全篇主旨到每段大意乃至每句句意都舒展自如,實非易事。比如末句的韻腳“紅”字,黃詩已用來描寫三月初到野外游賞所能看到的小桃,要想避開此層意思來押此韻,實在不易。但蘇軾用陸績懷橘之典來押“紅”字,既妥切又精警。這個結句緊密地綰合了唱和活動的雙方,且意味深永,堪稱唱和詩的理想結尾。

  蘇軾還有一類獨特的次韻詩,就是自次己韻。此類作品產生的原因較多,第一種是由于題材內容的相同,比如紹圣元年(1094)作于南謫途中的《朝云詩》:“不似楊枝別樂天,恰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絡秀不同老,天女維摩總解禪。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陽云雨仙。”兩年后朝云卒于惠州,蘇軾作《悼朝云》:“苗而不秀豈其天,不使童烏與我玄。駐景恨無千歲藥,贈行惟有小乘禪。傷心一念償前債,彈指三生斷后緣。歸臥竹根無遠近,夜燈勤禮塔中仙。”后作的小序中明言“予既銘其墓,且和前詩以自解”,可見這是一種有意識的次韻創作。此外,如元祐三年(1088)所作《送程七表弟知泗州》與元祐五年(1090)所作的《次京師韻送表弟程懿叔赴夔州運判》也是同類的自次己韻之作。

  第二種是同題數首,比如元豐四年(1081)所作的《侄安節遠來夜坐三首》:“南來不覺歲崢嶸,坐撥寒灰聽雨聲。遮眼文書原不讀,伴人燈火亦多情。嗟予潦倒無舊日,今汝蹉跎已半生。免使韓公悲世事,白頭還對短燈檠。”“心衰面改瘦崢嶸,相見惟應識舊聲。永夜思家在何處,殘年知汝遠來情。畏人默坐成癡鈍,問舊驚呼半死生。夢斷酒醒山雨絕,笑看饑鼠上燈檠。”“落第汝為中酒味,吟詩我作忍饑聲。便思絕粒真無策,苦說歸田似不情。腰下牛閑方解佩,洲中奴長足為生。大弨一弛何緣彀,已覺翻翻不受檠。”一題多首,主要原因當是詩思豐富,一首的篇幅難以容納。但逐句次韻自設藩籬,就不免有炫技之嫌。此組詩的前二首都堪稱佳作,第三首稍弱,首句不入韻,故而沒有次韻,這固然為格律所允許,但也有可能是“嶸”字除了組成“崢嶸”之外無法獨用,為了避免再次重復“崢嶸”,詩人只好采取首句不入韻的寫法。末句押“檠”字,也是為了避免重復“燈檠”一詞,故取“正弓之器”的字義,甚為冷僻,末聯句意也相當拘滯。可見即使是蘇軾,重復次韻也是難以為工的。元豐五年(1082)所作的《紅梅三首》也是如此,第一首堪稱佳作,后二首便被紀昀評為“蛇足”[6]第四冊,2329。

  但是蘇軾畢竟才大力雄,即使是自次己韻,也仍然產生了許多佳作,值得重視。例如元豐元年(1078),蘇軾在徐州作《百步洪二首》,其一中有“有如兔走鷹隼落,駿馬下注千丈波。斷弦離柱箭脫手,飛電過隙珠翻荷”等警策,后人贊不絕口,茲不贅論。其實其二也相當出色,其詩曰:“佳人未肯回秋波,幼輿欲語防飛梭。輕舟弄水買一笑,醉中蕩槳肩相磨。不覺長安閭里俠,貂裘夜走胭脂坡。獨將詩句擬鮑謝,涉江共采秋江荷。不知詩中道何語,但覺兩頰生微渦。我時羽服黃樓上,坐見織女初斜河。歸來笛聲滿山谷,明月正照金叵羅。奈何舍我入塵土,擾擾毛群欺臥駝。不念空齋老病叟,退食誰與同委蛇。時來洪上看遺跡,忍見屐齒青苔窠。詩成不覺雙淚下,悲吟相對惟羊何。欲遣佳人寄錦字,夜寒手冷無人呵。”此詩共押13個韻腳,僅有“蛇”字屬“麻”韻,其余的全屬“歌”韻(古詩“歌”“麻”通押),次序則全遵其一,其中如“渦”“羅”“窠”“呵”諸字均較難押。但是蘇軾因難見巧,毫不松懈,終成名篇。汪師韓評曰:“疊韻愈出愈奇,百煉鋼化為繞指柔,古今無敵手。此篇與前篇合看,益見其才大而奇。”趙克宜評曰:“自疊前韻,辭意宛轉相副,毫無牽掣之跡,斯為神技。”即使是對蘇詩多有指責的紀昀,也不免贊曰:“此首緊切王、顏攜妓用意,亦句句雅健。”[6]第三冊,1866此外還應指出,此詩是長篇七古,篇幅本無限制,如果是意旨豐富,完全可用增加篇幅的方法來解決。蘇軾不寫篇幅更長的七古,卻偏要自次己韻,自討苦吃,體現出爭新出奇的藝術精神。

  再如元豐三年(1080)至元豐七年(1084)期間所作的《岐亭五首》,都是長達26句的五古,共押13個韻腳,其中如“汁”“濕”“得”“鴨”“冪”“泣”“缺”“集”諸字均甚為難押。明人譚元春總評五首曰:“用韻不已,須令作者段段有精神,字字無勉強,如此五詩中押‘濕’字,便妙絕矣。”[6]第四冊,2537其實五首中押“汁”“鴨”等韻的句子也相當精彩,試看五詩的首二聯:“昨日云陰重,東風融雪汁。遠林草木暗,近舍煙火濕。”“我哀籃中蛤,閉口護殘汁。又哀網中魚,開口吐微濕。”“君家蜂作窠,歲歲添漆汁。我身牛穿鼻,卷舌聊自濕。”“酸酒如虀湯,甜酒如蜜汁。三年黃州城,飲酒但飲濕。”“枯松強鉆膏,槁竹欲瀝汁。兩窮相值遇,相哀莫相濕。”五詩中押“汁”“濕”二韻皆工穩妥帖,毫無牽強之處。以全詩而言,五詩也皆達到較高的水準,試看其五:“枯松強鉆膏,槁竹欲瀝汁。兩窮相值遇,相哀莫相濕。不知我與君,交游竟何得。心法幸相語,頭然未為急。愿為穿云鶻,莫作將雛鴨。我行及初夏,煮酒映疏冪。故鄉在何許,西望千山赤。茲游定安歸,東泛萬頃白。一歡寧復再,起舞花墮幘。將行出苦語,不用兒女泣。吾非固多矣,君豈無一缺。各念別時言,閉戶謝眾客。空堂凈掃地,虛白道所集。”紀昀評曰:“此首最深。”趙克宜評曰:“情至語,一往淋漓,曲折深透,不復知為疊韻。”[6]第四冊,2537次韻已至五次,仍然流暢順達,渾如未曾次韻者,由此可見蘇軾的用韻藝術,確已達到爐火純青的程度。

  上文所引蘇詩的寫作年代始于嘉祐六年(1061),是年蘇軾26歲;終于紹圣三年(1096),是年蘇軾61歲,可見作詩注重用韻是貫穿其終生的創作傾向。到了晚年,蘇軾對次韻詩的熱情毫無消減,他在惠州、儋州時盡和陶詩,逐首次韻,就是一個明證。同樣,蘇軾晚年自次己韻的熱情也絲毫未減,而且佳作疊出,呈現馀霞滿天的晚年輝煌。例如紹圣元年(1094),蘇軾在惠州連作三首押“暾”字韻的詠梅詩三首,傳為絕唱。限于篇幅,且引其中兩首:《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風亭下梅花盛開》:“春風嶺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豈知流落復相見,蠻風蜑雨愁黃昏。長條半落荔支浦,臥樹獨秀桄榔園。豈惟幽光留夜色,直恐冷艷排冬溫。松風亭下荊棘里,兩株玉蕊明朝暾。海南仙云嬌墮砌,月下縞衣來扣門。酒醒夢覺起繞樹,妙意有在終無言。先生獨飲勿嘆息,幸有落月窺清尊。”《再和前韻》:“羅浮山下梅花村,玉雪為骨冰為魂。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橫昏。先生索居江海上,悄如病鶴棲荒園。天香國艷骨相顧,知我酒熟詩清溫。蓬萊宮中花鳥使,綠衣倒掛扶桑暾。抱叢窺我方醉臥,故遣啄木先敲門。麻姑過君急掃灑,鳥能歌舞花能言。酒醒人散山寂寂,惟有落蕊粘空尊。”南宋胡仔云:“陳敏政《遁齋閑覽》云:‘荊公在金陵有和徐仲文“顰”字韻詠梅詩二首,東坡在嶺南有“暾”字韻詠梅詩三首,皆韻險而語工,非大手筆不能到也。’余以《臨川集》、《東坡后集》細細味之,“顰”字韻二首亦未是荊公平日得意詩……至若東坡“暾”字韻三首,皆擺落陳言,古今人未嘗經道者。三首并妙絕,第二首尤奇。”[6]第七冊,4460-4461周紫芝則云:“林和靖賦梅花詩,有‘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之語,膾炙天下殆二百年。東坡晚年在惠州,作梅花詩云:‘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橫昏。’此語一出,和靖之氣遂索然矣。”[6]第七冊,4461紀昀則總評二首曰:“二詩極意鍛煉之作。”[6]第七冊,4462蘇軾的“暾”字韻詠梅詩,連朱熹也次韻三次,即《和李伯玉用東坡韻賦梅花》、《與諸人用東坡韻共賦梅花適得元履書有懷其人因復賦此以寄意焉》、《丁丑冬在溫陵陪敦宗李丈與一二道人同和東坡惠州梅花詩皆一再往反昨日見梅花追省前事忽忽五年舊詩不復可記憶再和一篇呈諸友兄一笑同賦》[1]25495,25496,25509。紀昀評曰:“朱晦庵極惡東坡,獨此詩屢和不已。豈晉人所謂‘我見猶憐’也?”[6]第七冊,4457的確,朱熹在第二首和詩中說:“羅浮山下黃茅村,蘇仙仙去余詩魂。”此語出自正襟危坐、持論甚嚴且對蘇軾懷有極深敵意的理學宗師朱熹之口,說明蘇詩具有強大的藝術感染力。

  綜上所述,蘇軾對作詩用韻極其留意,善于用韻是形成蘇軾藝術成就的重要因素。后人往往不滿于蘇軾寫作次韻詩過多,比如金人王若虛云:“次韻實作者之大病也。詩道自宋人已自衰弊,而又專以此相尚。才識如東坡,亦不免波蕩而從之,集中次韻者幾三之一,雖窮極技巧,傾動一時,而害于天全者多矣。使蘇公而無此,其去古人何遠哉!”[16]此論似是而非,對于才能不足的詩人,次韻詩也許會有“害于天全者”的弊病,但對才大力雄的蘇軾來說,次韻根本不會造成任何障礙。如上所述,蘇軾有許多次韻詩被評為勝于原唱,甚至蘇詞中也有“和韻而似原唱”[17]的《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就是明證。衡量一種創作傾向的是非功過,最重要的因素便是作品的質量,而不是創作過程的難易程度。有人愿意并且善于運用難度更大的方法來寫詩,只要能寫出因難見巧的好詩,那種方法本身又有何錯?只要我們承認蘇軾的次韻詩中存在許多名篇的基本事實,就不能否認他在次韻詩創作中投入的巨大努力并非虛耗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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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莫礪鋒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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